兒子的大玩偶 (
國一孝--鄉土文學)

(林哲安, 2018-03-04 11:16)
1樓
〈兒子的大玩偶〉 作者:黃春明 在外國有一種活兒,他們把它叫做「Sandwieh man」。小鎮上,有一天突然 也出現了這種活兒,但是在此地卻找不到一個專有的名詞,也沒有人知道這活兒 應該叫什麼。經過一段時已不知道那一個人先叫起的,叫這活兒做「廣告的」。 等到有人發覺這活兒已經有了名字的時候,小鎮裡大大小小的都管它叫「廣告的」 了。甚至於,連手抱的小孩,一聽到母親的哄騙說:「看哪!廣告的來了!」馬 上就停止吵鬧,而舉頭東張西望。 一團火球在頭頂上滾動著緊隨每一個人,逼得叫人不住發汗。一身從頭到腳 都很怪異的,仿十九世紀歐洲軍官模樣打扮的坤樹,實在難熬這種熱天。除了他 的打扮令人注意之外,在這種大熱天,那樣厚厚的穿著也是特別引人的;反正這 活兒就是要吸引人注意。 臉上的粉墨,叫汗水給沖得像一尊逐漸熔化的臘像,塞在鼻孔的小鬍子,吸 滿了汗水,逼得他不得不張著嘴巴呼吸,頭頂上圓筒高帽的羽毛,倒是顯得涼快 地飄顫著。他何嘗不想走進走廊避避熱?但是舉在肩上的電影廣告牌,叫他走進 不得。新近,身前身後又多掛了兩張廣告牌;前面的是百草茶,後面的是蛔蟲藥。 這樣子他走路的姿態就得像木偶般地受拘束了。累倒是累多了,能多要到幾個 錢,總比不累好。他一直安慰著自己。 從幹這活兒開始的那一天,他就後悔得急著想另找一樣活兒幹。對這種活兒 愈想愈覺得可笑,如果別人不笑話他,他自己也要笑的;這種精神上的自虐,時 時縈繞在腦際,尤其在他覺得受累的時候倒逞強的很。想另換一樣活兒吧。單單 這般地想,也有一年多了。 近前光晃晃的柏油路面,熱得實在看不到什麼了。稍遠一點的地方的景象, 都給蒙在一層黃膽色的空氣的背後,他再也不敢望穿那一層帶有顏色的空氣看遠 處。萬一真的如腦子裡那樣恍動著倒下去,那不是都完了嗎?他用意志去和眼前 的那一層將置他於死地的色彩掙扎著:他媽的!這簡直就不是人幹的。但是這該 怪誰? 「老闆,你的電影院是新開的,不妨試試看,試一個月如果沒有效果;不用 給錢算了。海報的廣告總不會比我把上演的消息帶到每一個人的面前好吧?」 「那麼你說的服裝呢?」 (與其說我的話打動了他,倒不如說我那幅可憐相令人同情吧。) 「只要你答應用,別的都包在我身上。」。 (為這件活兒他媽的!我把生平最興奮的情緒都付給了它。) 「你總算找到工作了。」 (他媽的,阿珠還為這活兒喜極而泣呢。) 「阿珠,小孩子不要打掉了。」 (為這事情哭泣倒是很應該的。阿珠不能不算是一個很堅強的女人吧。我第 一次看到她那麼軟弱而嚎啕的大哭起來。我知道她太高興了。) 想到這裡,坤樹禁不住也掉下淚來。一方面他沒有多餘隨手擦試,一方面他 這樣想;管他媽的蛋!誰知道我是流汗或是流淚。經這麼一想,淚似乎受到慫恿, 而不斷的滾出來。在這大熱天底下,他的臉肌還可以感到兩行熱熱的淚水簇簇地 滑落。不抑制淚水湧出的感受,竟然是這般痛快;他還是頭一次發覺的哪。 「坤樹!你看你!你這像什麼鬼樣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你怎麼會 變成這個模樣來呢?!」 (幹這活兒的第二天晚上;阿珠說他白天就來了好幾趟了。那時正在卸裝, 他一進門就嚷了起來。) 「大伯仔……」 (早就不該叫他大伯仔了。大伯仔,屁大伯仔哩!) 「你這樣的打扮誰是你的大伯仔!」 「大伯仔聽我說……」 「還有什麼可說的!難道沒有別的活兒幹啦?我就不相信,敢做牛還怕沒有 犁拖?我話給你說在前頭,你要現世給我滾到別地方去!不要在這裡污穢人家的 地頭。你不聽話到時候不要說這一個大伯仔反臉不認人!」 「我一直到處找工作……」 「怎麼?到處找就找到這沒出息的鳥活幹了?!」 「實在沒有辦法,向你借米也借不到……」 「怎麼?那是我應該的?我應該的?我,我也沒有多餘的米,我的米都是零 星買的,怎麼?這和你的鳥活何干?你少廢話!你!」 (廢話?誰廢話?真氣人。大伯仔,大伯仔又怎麼樣?娘哩!) 「那你就不要管!不要管不要管不要管!」 (呵呵,逼得我差點發瘋。) 「畜生!好好!你這個畜生!你竟敢忤逆我,你敢忤逆我。從今以後不是你 坤樹的大伯!切斷!」 「切斷就切斷。我有你這樣的大伯仔反而會餓死。」 應得好,怎麼去想出這樣的話來?他離開時還暴跳地罵了一大堆話。隔日, 真不想去幹活兒了。倒不是怕得罪大伯仔,就不知道為什麼地灰心的提不起精神 來。要不是看到阿珠的眼淚,使我想到我答應她說:「阿珠,小孩子不要打掉了。」 的話;還有那兩帖原先準備打胎的柴頭仔也都扔掉了;我真不會再有勇氣走出 門。) 想,是坤樹唯一能打發時間的辦法,不然,從天亮到夜晚,小鎮裡所有的大 街小巷,那得走上幾十趟,每天同樣的繞圈子,如此的時間,真是漫長的怕人。 寂寞與孤獨自然而然地叫他去做腦子裡的活動;對於未來的很少去想像,縱使有 的話,也是幾天以後的現實問題,除此之外,大半都是過去的回憶,以及以現在 的想法去批判。 頭頂上的一團火球緊跟著他離開柏油路。稍前面一點的那一層黃膽色的空氣 並沒有消失,他懨懨地感到被裹在裡面令他著急。而這種被迫的焦灼的情緒,有 一點類似每天天亮時給他的感覺;躺在床上,看到曙光從壁縫漏進來,整個屋裡 四周的昏暗與寂靜,還有那家裡特有的潮濕的氣味,他的情緒驟然地即從寧靜中 躍出恐懼;雖然是一種習慣的現象,但是,每天都像一個新的事件發生。真的, 每月的收入並不好,不過和其他工作比起來,還算是不差的啦。工作的枯燥和可 笑,激人欲狂,可是現在家裡沒有這些錢,起碼的生活就馬上成問題。怎麼樣? 最後,他說服了自己,不安的還帶著某種的慚愧爬了起來,坐在阿珠的小梳妝台 前,從抽屜裡拿出粉塊,望著鏡子,塗抹他的臉,望著鏡子,淒然的留半邊臉苦 笑,白茫茫的波濤在腦子裡翻騰。 他想他身體裡面一定一滴水都沒有了,向來就沒有這般的渴過。育英國校旁 的那條花街,妓女們穿著睡衣,拖著木板圍在零食攤吃零食,有的坐在門口施粉; 有的就茫然的依在門邊,也有埋首在連環圖畫裡面,看那樣子倒是很逍遙。其中 夾在花街的幾戶人家,緊緊地閉著門戶,不然即是用欄柵橫在門口,並且這些人 家的門邊的牆壁上,很醒眼的用紅漆大大的寫著「平家」兩個字。 「呀!廣告的來了!」圍在零食攤裡面的一個妓女叫了出來。其餘的人紛紛 轉過臉來,看著坤樹頭頂上的那一塊廣告牌子。 他機械的走近零食攤。 「喂!樂宮演什麼啊?」有一位妓女等廣告的走過她們的身邊時間。 他機械的走過去。 「你發了什麼神經病,這個人向來都不講話的。」有人對著向坤樹問話的那 個妓女這樣地笑她。 「他是不是啞吧?」妓女們談著。 「誰知道他?」 「也沒看他笑過,那副臉永遠都是那麼死死的。」 他才離開她們沒有幾步,她們的話他都聽在心裡。 「喂,廣告的,來呀!我等你。」有一個妓女的吆喝向他追過來,在笑聲中 有人說: 「如果他真的來了不把你嚇死才怪。」 他走遠了。還聽到那一個妓女又一句挑撥的吆喝。在巷尾,他笑了。 要的,要是我有了錢我一定要。我要找仙樂那一家剛才依在門旁發呆的那一 個,他這樣想著。 走過這條花街,倒一時令他忘了許多勞累。看看人家的鐘,也快三點十五分 了。他得趕到火車站和那一班從北來的旅客沖個照面;這都是和老闆事先訂的 約,例如在工廠下班,中學放學等等都得去和人潮沖個用面。 時間也控制的很好,不必放快腳步,也不必故意繞道,當他走出東明里轉向 站前路,那一班下車的旅客正好紛紛地從柵口走出來,靠著馬路的左邊迎前走 去;這是他幹這活的原則,陽光仍然熱的可以烤蕃薯,下車的旅客匆忙的穿過空 地,一下子就鑽進貨運公司這邊的走廊。除了少數幾個外來的旅客,再也沒有人 對他感興趣,要不是那幾張生疏而好奇的面孔,對他有所鼓勵的話,他真不知怎 麼辦才好;他是有把握的,隨便提一個人,他都可以辨認是外地的或是鎮上的 ,甚至於可以說出那個人大部分在什麼時間,什麼地方出現。 無論怎麼,單靠幾張生疏的面孔,這個飯碗是保不住。老闆遲早也會發現。 他為了目前反應,心都頹了。 (我得另做打算吧。) 此刻,他心裡極端的矛盾著。 「看哪!看哪!」 (開始那一段日子,路上人群的那種驚奇,真像見了鬼似的。) 「他是誰呀?」 「那兒來的?」 「咱們鎮裡的人嗎?」 「不是吧!」 「唷!是樂宮戲院的廣告。」 「到底是那裡的人呢?」 (真莫名其妙,注意我幹什麼?怎麼不多看看廣告牌?那一陣,人們對我的 興趣真大,我是他們的謎。他媽的,現在他們知道我是坤樹仔,謎底一揭穿就不 理了。這干我什麼?廣告不是經常在變換嗎?那些冷酷和好奇的眼睛,還亮著 哪!) 反正幹這種活。引起人注意和被疏落,對坤樹同樣是一件苦惱。 他在車站打了一口轉,被游離般的走回站前路。心裡和體外的那種無法調合 的冷熱,向他挑戰。坤樹的反抗只止於內心裡面的詛罵而已。五六公尺外的那一 層黃膽色的空氣又隱約的顯現,他口渴得喉嚨就要裂開。這時候,家,強有力的 吸引著他回去。 (不會為昨晚的事情,今天就不為我泡茶吧?唉!中午沒回去吃飯就太不應 該了。上午也應該回去喝茶。阿珠一定更深一層的誤會。他媽的該死!) 「你到底生什麼氣,氣到我身上來。小聲一點怎麼樣,阿龍在睡覺。」 (我不應該遷怒於她。都是那吝嗇鬼不好,建議他給我換一套服裝他不幹, 他說:「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的事?真是他媽的狗屎!這件消防衣改的,已經 引不起別人的興趣了。同時也不是這種大熱天能穿的啊!) 「我就這麼大聲!」 (嘖!太過份了。但是一肚子氣怎麼辦!我又累得很,阿珠真苯,怎麼不替 我想想,還向我頂嘴。) 「你真的要這樣逼人嗎?」 「逼人就逼人。」 (該死!阿珠,我是無心的。) 「真的?」 「不要說了!」撕著喉嚨叫:「住嘴!我!我打人啦啊!」當時把拳頭握得 很緊,然後猛力的往桌子槌擊。 (總算生效了,她住嘴了,我真怕她逞強。我想我會無法壓制地打阿珠。但 是我絕對是無心的。把阿龍嚇醒過來真不應該。阿珠那樣緊緊地抱著阿龍哭的樣 子,真叫人可憐。我的喉嚨受不了,我看今天喝不到茶了吧?活該!不,我真渴 著哪。) 坤樹一路想著昨晚的事情,不覺中已經到了家門口,一股悸動把他引回到現 實。門是掩著,他先用腳去碰它,板門輕輕的開了。他放下廣告牌子,把帽子抱 在一邊走了進去。飯桌上罩著竹筐,大茶壺擱在旁邊,嘴上還套著那個綠色的大 塑膠杯子。她泡了!一陣溫暖流過坤樹的心頭,覺得寬舒了起來。他倒滿了一大 杯茶。駛直喉嚨灌。這是阿珠從今年夏天開始,每天為他準備的薑母茶,裡頭還 下了赤糖,等坤樹每次路過家門進來喝的。阿珠曾聽別人說,薑母茶對勞累的人 很有裨益。他渴得倒滿了第二杯,同時心裡的驚疑也滿了起來。平時回來喝茶不 見阿珠不怎麼,但為了昨晚無理的發了一陣子牛脾氣的聯想,使他焦灼而不安。 他放下茶,打開桌罩和鍋蓋,發覺菜飯都沒動,床上不見阿龍睡覺,阿珠替人洗 的衣服疊得好好的。那裡去了? 阿珠從坤樹不吃早飯就出門後,心也跟著懸得高高的放不下來,本來想叫他 吃飯的,但是她猶豫了一下,坤樹已經過了馬路了。他們一句話都沒說。阿珠背 著阿龍和平時一樣地去替人家洗衣服。她不安的真不知怎樣做才好,用力在水裡 搓著衣服,身體的擺動,使阿龍沒有辦法將握在手裡的肥皂盒,放在口裡滿足他 的吸吮,小孩把肥皂盒丟開,氣得放聲哭了。阿珠還是用力的搓衣服。小孩愈哭 愈大聲,她似乎沒聽見;過去她沒讓阿龍這般可憐的哭著而不理。 「阿珠,」就在水龍頭上頭的廁所窗口。女主人喊她。 她仍然埋首搓衣服。 「阿珠。」這位一向和氣的女主人,不能不更大聲地叫她。 阿珠驚慌的停手,站起來想聽清楚女主人的話時,同時也意識到阿龍的哭 鬧,她一邊用濕濕的手溫和的拍著阿龍的屁股,一邊側著頭望著女主人。 「小孩子在你的背上哭得死去活來,你都不知道嗎?」雖然帶有點責備,但 是口氣還是十分溫和。 「這小孩子。」她實在也沒什麼話可說。「給了他肥皂盒玩他還哭!」她放 斜左邊的肩膀,回過頭問小孩。「你的盒子呢。」她很快的發現掉在地上的肥皂 盒,馬上俯身拾過來在水盆裡一沾,然後甩了一下水,又往後拿給阿龍了。她蹲 下來,拿起衣服還沒搓的時候,女主人又說話了。 「你手上拿著的這一件紗是新買的,洗的時候輕一點搓。」 她實在記不起來是怎麼搓衣服,不過她覺得女主人的話是多餘的。 好容易才把洗好的衣服晾起來。她匆匆忙忙地背著阿龍往街上跑。她穿過市 場,她沿著鬧區的街道奔走,兩隻焦灼的眼,一直索尋到盡頭,她什麼都沒發現。 她腦子裡忙亂的判斷著可能尋找到他的路。最後終於在往鎮公所的民權路上,遠 遠的看到坤樹高高地舉在頭頂上的廣告牌,她高興的再往前跑了一段,坤樹的整 個背影都收入她的眼裡了。她斜放左肩,讓阿龍的頭和她的臉相貼在一起說: 「阿龍,你看!爸爸在那裡。」她指著坤樹的手和她講話的聲音一樣,不能 公然的而帶有某種自卑的畏縮。他們距離的很遠,阿龍什麼都不知道。她站在路 旁目送坤樹的背影消失在叉路口,這時,內心的憂慮剝了其中最外的一層。她不 能明白坤樹這個時候在想些什麼,他不吃飯就表示有什麼。不過,看他還是和平 常一樣的舉著廣告牌走;唯有這一點叫她安心。但是這和其他今她不安的情形揉 雜在一起,變得比原先的恐懼更難負荷的複雜,充塞在整個腦際裡。見了坤樹的 前後,阿珠只是變換了不同的情緒,心裡仍然是焦灼的。她想她該回去替第二家 人家洗衣服去了。 當她又替人洗完衣服回到家裡。馬上就去打開壺蓋。茶還是整壺滿滿的,稀 飯也沒動。這證明坤樹還是沒回來過。他一定有什麼的,她想。本來想把睡著了 的阿龍放下來,現在她不能夠。她匆忙的把門一掩,又跑到外頭去了。 頭頂上的火球正開始猛烈的燒著,大部份路上的行人,都已紛紛的躲進走 廊,所以阿珠要找坤樹容易的多了。她站在路上,在兩端看看,很快的就可以知 道他不在這一條路上。這次阿珠在中正北路的鋸木廠附近看到他了,他正向媽祖 廟那邊走去。她距離坤樹有七八個房子那麼遠,偷偷地跟在後頭,還小心的提防 他可能回過頭來。在背後始終看不出坤樹有什麼異樣,有幾次,阿珠藉著走廊柱 子遮避,她趕到前面距離坤樹背後兩三間房的地方觀察他。仍然看不出有什麼異 樣的地方。但是,不吃飯,不喝茶的事,卻令阿珠大大的不安。她一直相信她所 觀察的結果,而深信一定有什麼。她擔憂什麼事將在他們之間發生。這時阿珠突 然想看看坤樹的正面,她想,也許在坤樹的臉上可以看到什麼。她跟到十字路口 的地方。看坤樹並沒拐彎而直走,於是她半跑的穿過幾段路,就躲在媽祖廟附近 的攤位背後,等坤樹從前面走過來,她急促忐忑的心,跟著坤樹的逼近,逐漸的 高亢起來。面臨著自己適才的意願的頃刻,她竟不顧旁人對她的驚奇,她很快的 蹲到攤位底下,然後連接著側過頭,看從她旁邊閃過的坤樹。在這剎那間,她只 看到不堪熬熱的坤樹的側臉,那汗水的流連,使她也意識到自己的額頭亦不斷地 發汗。阿龍也流了一身汗。 那包紮著一個核心的多層的憂慮,雖然經她這麼跟蹤而剝去了一些,而接近 裡層的核心.卻敏感的只消一觸及即感到痛楚。阿珠又把自己不能確知什麼的期 待,放在中午飯的時。她把最後的一家衣服也洗了。接著準備好中午飯,一邊給 阿龍餵奶一邊等著坤樹。但是過了些時,還不見坤樹的影子踏進門,這使得她又 激起極大的不安。 她背著阿龍在公園的路上找到坤樹。有幾次,她真想鼓起勇氣,跟上 前懇求他回家吃飯,但是她稍微一走近坤樹,突然就感到所有的勇氣又消失了。 於是,她只好保持一段距離,默默地且傷心的跟著坤樹。這條路走過那一條路, 這條巷子轉到另一條巷子,沿途她還責備自己,說昨晚根本就不該頂嘴,害得他 今天這麼辛苦,兩頓飯沒吃,茶水也沒喝,在這樣的大熱天不斷的走路……。她 流著淚,走幾步路,總得牽背巾頭擦拭一下。 最後看到坤樹轉向往家裡走的路,她高興得有點緊張。她從另一條路先趕回 到家門口的另一條巷口的地方,在那裡可以看到坤樹怎麼走進屋子裡,看他有沒 有吃飯。坤村走過來了。終於在門口停下來了。阿珠看到他走進屋子裡的時候, 流出了更多眼淚,她只好用雙手掩面。而將頭頂在巷口的牆上,支拄著放鬆她的 心緒。坤樹在屋裡的一舉一動,她都看在眼裡了。她也猜測到坤樹的心裡,正焦 急地找她,這種想法,使她覺得多少還是幸福的。 當坤樹在屋裡納悶而急不可待的想踏出外面,阿珠背著阿龍低著頭閃了進 來。阿珠在對面竊視到坤樹喝了茶,一股喜悅地誇過來的時間,正好是坤樹納悶 的整段。看到妻子回來了,另一邊看到丈夫喝了茶了,兩個人的心頭像同時一下 子放了重擔。阿珠還是低著頭,忙著把桌罩掀掉,接著替坤樹添飯。坤樹把前後 的廣告牌子卸下來放在一邊,將胸口的扣子解開,坐下來拿起碗筷默默地吃了, 阿珠也添了飯,坐在坤樹的對面用飯。他們一直沉默著,整個屋子裡面,只能聽 到類似的豬圈裡餵豬的咀嚼的聲音。坤樹站起來添飯,阿珠趕快地抬起頭看看他 的背後,又很快的低下頭扒飯,等阿珠站起來,坤樹迅速的看了看她的背後,在 她轉過身之前,亦將視線移到別的地方。坤樹終於耐不住這種沉默了: 「阿龍睡了?」他明知道阿龍在母親背後睡著了。 「睡了。」她還是低著頭。 又是一段沉默。 坤樹看著阿珠,但是以為阿珠這一動將抬頭時,他馬上又把視線移開。他又 說話了: 「今天早上紅瓦厘的打鐵店著火了,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這樣的回答,坤樹的話又被阻塞了。又停了一會。 「上午米粉間那裡的路上死了兩個小孩。」 「唷!」她猛一抬頭.看到坤樹也正從飯碗裡將要抬頭時,很快的又把頭低 了下去,「怎麼死的?」她內心是急切想知道這問題的,但語調上已經沒有開始 的驚歎那麼來得激動。 「一輛運米的牛車,滑下來幾包米,把吊在車尾的小孩壓死了。」 坤樹從幹了這活以後,幾乎變成了阿珠專屬的地方新聞記者,將他每天在小 鎮裡所發現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她,有時也有號外的消息,例如有一次,坤 樹在公園路看到一排長龍從天主教堂的側門排到路上,他很快的專程的趕回家, 告訴阿珠說天主教堂又在賑濟麵粉了。等他晚上回來,兩大口袋的麵粉和一聽奶 粉好好的擺在桌上。 雖然某種尷尬影響了他們談話的投機,但總算和和氣氣的溝通了。坤樹把胸 扣扣好,打點了一下道具,不耐沉默地又說: 「阿龍睡了?」 (廢話,剛才不是說了!) 「睡著了。」她說。 但是,坤樹為了前句話,窘得沒聽到阿珠的回答,他有點匆忙的走出門外, 連頭也不回的走了。這時阿珠才站在門口,搖晃著背後的阿龍,一邊輕拍小孩的 屁股目送著丈夫消失。這一段和解的時間約有半個小時的光景,然而他們之間的 目光卻沒有真正的接觸過。 農會的米倉,不但牆築得很高,同時長得給人感到怪異。這裡的空氣因巨牆 的關係,有一團氣流在這裡旋轉,牆的巨影蓋住了另一邊的矮房,坤樹正向這邊 走過來。他的精神好多了,眼前直穿到盡頭,再也看不到那一層膽黃色的阻隔了, 那麻木不覺的臂膀,重新恢復了舉在頭頂上的廣告牌子的重量感。他估量天色的 時分和晚上的時間,埋怨此刻不是晚上,他實在想睡覺的事。他有這種經驗,只 要這麼經過,他和阿珠之間的尷尬即可全消。其實為了消融夫妻之間的尷尬算是 附帶的,不知怎麼,夫妻之間有了尷尬,而到了某一種程度的時候,性慾就勃發 起來。這麼白亮的時光,直受坤樹咒詛。倉庫的四周,麻雀吱吱喳喳地叫個不停, 他想到自己的童年,那時這一排矮房子還是一片空地,他常常和幾個小朋友跑到 這裡打麻雀;當時他練得一手好彈弓。電線上的幾隻麻雀有的正劈頭望他,他略 微側著頭望上去,仍舊不變腳步地走著,側仰的頭和眼球的角度,跟著他每一步 的步伐在變,突然後面有人跑過來的腳步聲,使他驚嚇的回轉過頭。這和他似前 提防看倉庫的那位老頭子一樣。他為他這動作感到好笑。那位老頭,早在他在這 裡來打麻雀的時候就死掉了,屍體還是他們在倉庫邊的井旁發現的。想啊想地, 電線上的麻雀已落在他的後頭了。 一群在路旁玩上的小孩,放棄他們的遊戲,嘻嘻哈哈地向他這邊跑來,他們 和他保持警戒的距離跟著他走,有的在他的前面,面向著他倒退著走。在阿龍還 沒有出生以前,街童的纏繞曾經引起他的氣惱。但是現在不然了,一對小孩他還 會向他們做做鬼臉,這不但小孩子高興,無意中他也得到了莫大的愉快。每次逗 著阿龍笑的時候,都可以得到這種感覺。 「阿龍,阿龍。──」 「你管你自己走吧,誰要你撒嬌。」 「阿龍,再見,再見……」 他們幾乎每天都是這樣的在門口分手。阿龍看到坤樹走了他總是要哭鬧一 場,有時從母親的懷抱中,將身體往後仰翻過去,想挽留去工作的父親。這時, 坤樹往往由阿珠再說一句:「孩子是你的,你回來他還在。」之類的話,他才死 心走開。 (這孩子這樣喜歡我。) 坤樹十分高興。這份活兒使他有了阿龍。有了阿龍叫他忍耐這活兒的艱苦。 「鬼咧!你以為阿龍真正喜歡你嗎?這孩子以為真的有你現在的這樣一個人 哪!」 (那時我差一點聽錯阿珠的這句話。) 「你早上出門,不是他睡覺,就是我背出去洗衣服。醒著的時候,大半的時 間你都打扮好這般模樣,晚上你回來他又睡了。」 (不至於吧。但這孩子越來越怕生了。) 「他喜歡你這般打扮做鬼臉,那還用說。你是他的大玩偶。」 (呵呵,我是阿龍的大玩偶,大玩偶?) 那位在坤樹前面倒退著走的小街童,指著他嚷: 「哈哈,你們快來看,廣告的笑了,廣告的眼睛和嘴巴說這樣這樣地歪著哪!」 幾個在後頭的都跑到前面來看他。 (我是大玩偶,我是大玩偶。) 他笑著。影子長長地投在前面,有了頭頂上的牌子,看起來不像人的影子。 街童踩著他的影子玩,遠遠的背後有一位小孩子的母親在喊,小孩子即時停下 來,以惋惜的眼睛目送他,而也以羨慕的眼睛注視其他沒有母親出來阻止的朋 友,坤樹心裡暗地裡讚賞阿珠的聰明,他一再地回味著她的比喻:「大玩具娃娃, 大玩具娃娃。」 「龍年生的,叫阿龍不是很好嗎?」 (阿珠如果讀了書一定是不錯的。但是讀了書也就不會是坤樹的妻子了。) 「許阿龍。」 「是不是這個龍。」 (戶籍課的人也真是,明知道我不太熟悉字才請他替我填表,他還那麼大聲 的問。) 「鼠牛虎兔龍的龍。」 「六月生的,怎麼不早來報出生?」 「今天才取到名字。」 「超出三個月未報出生要罰十五元。」 「連要報出生我們都不知道咧。」 「不知道?那你們怎麼知道生小孩?」 (真不該這樣挖苦我,那麼大聲引得整個公所裡面的人都望著我笑。) 中學生放學了,至少他們比一般人好奇,他們讀看廣告牌的片名,有的拿電 影當著話題,甚至於有人對他說:「有什麼用?教官又不讓我們看!」他不能明 白他的意思,但是他很愉快,看到每一個中學生的書包,漲得鼓鼓的,心裡由衷 的敬佩。 (我們有三代人沒讀過書了。阿龍總不至於吧!就怕他不長進。聽說註冊需 要很多錢哪!他們真是幸運的一群!) 兩排高大的桉的路樹,有一邊的影子斑花的映在路面,從那一端工業地區走 出來的人,他們沒有中學生那麼興奮,滿臉帶著疲倦的神色,默默地犁著空氣, 即使有人談笑也只是那麼小聲和輕淡。找這活幹以前,坤樹亦曾到紙廠、鋸木廠、 肥料廠去應徵過,他很羨慕這群人的工作,每天規律的在這個時候。通過這涼爽 的高桉路回家休息。除此之外,他們還有禮拜天哪。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麼被拒絕, 他檢討過,但是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的。 「你家裡幾個人?」 「我和我的妻子,父母早就去世了,我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 (真莫名其妙!他知道什麼?我還沒說完咧。他媽的!好容易排了半天隊輪 到我就問這幾句話?有些人連問都沒問,他只是點點頭笑一笑,那個應徵的人隨 即顯得那麼得意。) 黃昏了。 坤樹向將墜入海裡的太陽瞟了一眼,自然而然不經心的快樂起來。等他回到 樂宮戲院的門口,經理正在外面看著櫥窗。他轉過臉來說: 「你回來的正好,我找你。」 對坤樹來說,這是很不尋常的。他愣了一下,不安的說: 「什麼事?」 「有事和你商量。」 他腦子裡一時忙亂的推測著經理的話和此時那冷淡的表情。他小心的將廣告 牌子靠在櫥窗的空牆。把前後兩塊廣告也卸下來,抱著高帽的手有點發顫。他真 想多拖延一點時間,但能拖延的動作都做了,是他該說話了。他憂慮重重的轉過 身來,那濕了後又乾的頭髮,牢牢地貼在頭皮。額頭和顴骨兩邊的白粉,早已被 汗水沖淤在眉毛和向內凹入的兩眼的上沿,露出來的皮膚粗糙的像患了病。最 後,他無意的把小鬍子也搞下來,眼巴巴的站在那裡,那模樣就像不能說話的怪 異的人型。 經理問他說: 「你覺得這樣的廣告還有效果嗎?」 「我,我……。」他急得說不出話來。 (終於料到了。完了!) 「是不是應該換個方式?」 「我想是的。」坤樹毫無意義的說。 (他媽的完了也好!這樣的工作有什麼出息。) 「你會不會踏三輪車?」 「三輪車!」他很失望。 (糟糕!) 坤樹又說:「我,我不大會。」 「沒什麼困難吧,騎一兩趟就熟了。」 「是。」 「我們的宣傳想改用三輪車。你除了踏三輪車以外,晚上還是照樣幫忙到散 場。薪水照舊。」 「好!」 (嗨!好緊張呀!我以為完了。) 「明天早上和我到車行把車子騎回來。」 「這個不要了?他指著靠牆的那張廣告牌,那意思是說不用再這樣打扮了?」 經理裝著沒聽到他的話走進去了。 (傻瓜!還用問。) 他覺得很好笑。然而到底有什麼好笑?他不能確知。他張大著嘴巴沒出聲的 笑著。回家的途中,他隨便的將道具扛在肩上,反而引起路人驚訝的注視,還有 那頂高帽掖在他的掖下的樣子,也是小鎮裡的人所沒見過的。 「看吧!這是你們最後的一次。」他禁不住內心的愉快,真像飛起來的感覺。 是很可笑的一種活兒哪!他想:記得小時候,不知道那裡來的巡迴電影。對 了,是教會的,就在教會的門口,和阿星他們爬到相思樹上看的。其中就有這樣 打扮著廣告的人的鏡頭;一群小孩子纏繞著他。那印象給我們小孩太深刻了,日 後我們還打扮成類似的模樣做遊戲,想不到長大了卻成了事實。太可笑了。 「他媽的!那麼短短的鏡頭,竟他媽的這樣,他媽的可笑。」坤樹沿途想著, 且喃喃自言自語地說個沒完。 往事一幕一幕地又重現在腦際。 「阿珠,如果再找不到工作,肚子裡的小孩就不能留了。這些柴頭藥據說一 個月的孕期還有效。不用怕,所有的都化成血水流出來而已。」 (好險哪!) 「阿珠,小孩子不要打掉了。」 (那麼說,那時候沒趕上看那場露天的電影,有沒有阿龍還是一個問題哪! 幸虧我爬上相思樹看。) 奇怪的是,他對這本來想拋也拋不掉的活,每天受他咒詛不停,現在他倒有 些敬愛起來。不過敬愛還是歸於敬愛,他內心的新的喜悅總比其他的情緒強烈的 多。 「坤樹,你回來了!」站在路上遠遠望到丈夫回來的阿珠,近於尋常的興奮 地叫了起來。 坤樹驚訝極了。他想不透阿珠怎麼知道了?如果不是這麼回事,阿珠這般親 熱的表現,坤樹認為太突然而過於大膽了;在平時他遇到這種情形,一定會窘上 半天。 當坤樹走近來,他覺得還不適於說話的距離時,阿珠搶先的說: 「我就知道你走運了。」她好像恨不得把所有的話都說出來。坤樹卻真正的 嚇了一跳。她接著說:「你會不會踏三輪車?其實不會也沒關係,騎一兩趟就會 熟的。金池想把三輪車頂讓給你咧。詳細的情形……」 他聽到此地才明白過來。他想索性就和她開個玩笑吧。於是他說: 「我都知道了。」 「剛看到你回來的樣子,我猜想你也知道了。你覺得怎麼樣?我想不會錯 吧!」 「不錯是不錯,但是……」他差一點也抑不住那令他快樂的消息,欲言又做 罷了。 阿珠不安的逼著問: 「有什麼問題嗎?」 「如果經理不高興我們這樣做的話。我想就不該接受金池的好意了。」 「為什麼?」 「你想想,當時我們要是沒有這件差事,那真是不堪想像,說不定阿龍就不 會有。現在我們一有其他工作,一下子就把這工作丟了,這未免太過份吧!」這 完全是他臨時想出來的話。但經他說了出來之後,馬上覺察到話的嚴肅與重要 性,他突然變得很正經,與其說阿珠瞭解他的話,倒不如說是被他此刻的態度懾 住了。她顯然是失望的,但至少有一點義理支持她。她沉默的跟著坤樹走進屋子 裡,在一團困惑的思緒中,清楚的意識到對坤樹有一種新的尊敬。可能提到和阿 龍有關係的緣故吧,她很容易的接受了這種說法。 晚飯,他們和平常一樣的吃著,所不同的是坤樹常常很神秘的望著阿珠不說 話,除了有一點奇怪之外,阿珠倒是很安心,她在對方的眼神中,隱約的看到善 良的笑意。在意識裡,阿珠覺得她好像把坤樹踏三輪車以後的生活計劃都說了出 來,而不顧慮有欠恩情於對方的利益,似乎自責的很厲害。坤樹有意要把真正好 的消息,留在散場回來時告訴她。他放下飯碗,走過去看看熟睡的阿龍。 「這孩子一天到晚就是睡。」 「能睡總是好的囉。不然,我什麼事情都不能做,注生娘娘算很幫我們忙, 給我們這麼乖的孩子。」 他又到戲院去工作了。 他後悔沒即時將事情告訴阿珠。因此他覺得還存三個小時才散場的時間是長 不可耐的。也許在別人看來這是一件平凡中的小事情。對坤樹來說,無話如何是 裝不了的,像什麼東西一直溢出來令他焦急。 (在洗澡的時候,差點說出來。說了出來不就好了嗎?) 「你怎麼把帽子弄扁了呢?」那時阿珠問。 (阿珠一向是聰明的,她是嗅出一點味道來了。) 「哦!是嗎?」 「要不要我替你弄平?」 「不用了。」 (她的眼睛想望穿帽子,看看有什麼秘密。) 「好,把它弄平吧。」 「你怎麼這樣不小心.把帽子弄得這麼糟糕。」 (乾脆說了算了。嘖!就是。) 這樣錯綜的去想過去的事情,已經變成了坤樹的習慣。縱使他用心提防再不 這樣去想也是枉然的了。他失神的坐在工作室,思索著過去生活的片段,卻使是 當時感到痛苦與苦惱的事請,現在浮現在腦際裡亦能捕得他的笑意。 「坤樹。」 他出神的沒有動. 「坤樹。」比前一句大聲地。 他受驚的轉過身,露出尷尬的笑容望著經理。 「快散場了,去把太平門打開,然後到寄車間幫忙。」 一天總算真正的過去了。他不像過去那樣覺得疲倦。回到家,阿珠抱著阿龍 在外。 「怎麼還沒睡?」 「屋裡太熱了,阿龍睡不著。」 「來,阿龍~~爸爸抱。」 阿珠把小孩子遞給他,跟著走進屋子裡。但是阿龍竟突然的哭起來,儘管坤 樹怎麼搖,怎麼逗他都沒用。阿龍愈哭愈大聲。 「傻孩子,爸爸抱有什麼不好?你不喜歡爸爸了嗎?乖乖,不哭不哭。」 阿龍不但哭得大聲,還掙扎著將身子往後倒翻過去,像早上坤樹打扮好要出 門之前,在阿珠的懷抱中想掙脫到坤樹這邊來的情形一樣。 「不乖不乖,爸爸抱還哭什麼。你不喜歡爸爸了?傻孩子,是爸爸啊!是爸 爸啊!」坤樹一再提醒阿龍似的:「是爸爸啊。爸爸抱阿龍,看!」他扮鬼臉, 他「嗚魯嗚魯」地怪叫,但是一點用處都沒有。阿龍哭得很可憐。 「來啦,我抱。」 坤樹把小孩子還給阿珠。心突然沉下來。他走到阿珠的小梳妝台,坐下來, 躊躇的打開抽屜,取出粉塊,深深的望著鏡子,慢慢的把臉塗抹起來。 「你瘋了!現在你抹臉幹什麼?」阿珠真的被坤樹的這種舉動嚇壞了。 沉默了片刻。 「我,」因為抑制著什麼的原因,坤樹的話有點顫然地:「我要阿龍,認出 我……」
心得
主角坤樹是一個台灣光復初期的小人物,那時,跟主角一樣沒受過教育的人很多,要在當時的社會混口飯吃很困難,所以大多數的平民百姓生活都十分困苦,有一餐沒一餐的。我們應該要慶幸都可以吃得很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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